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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3章 洒去犹能化碧涛（第1页）

灰白色的建筑掩映在蓊蓊郁郁的苍翠中，连风都变的悄无声息，古朴又荒凉的感觉扑面而来，自从薄奚氏覆灭，他便退出朝堂，经营着家族原本的生意，日子过得深居简出，最后听到的便是他从青楼救了穆思湲，不知为何景禅并未追究，她想大哥心中定然有数，倘若他有什么不臣之心，想必也活不到现在，她的心仍旧忍不住疑惑，毕竟当初路寒衣是为救连山越而死。

韶雪站在薄奚氏的旧宅前，一只蝴蝶从她眼前飞过，直至越过高墙不见了踪迹，她才缓步上前轻轻叩响门环，半晌后门才被从里面打开，“如今怎会有人来拜访薄奚氏”，老管家疑惑地探出头来，嘴里喃喃自言，待看清韶雪的模样，老管家耷拉的眼尾好似都扬了起来，“七…七王姬，您来此所为何事？”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高阳韶雪为何会来。

“老伯，你们家主可在？”韶雪沉声问道，老管家有些激动，“家主…家主不在，我这便派人去寻，王姬进来稍作等候”，他立即推开门，生怕韶雪离开，他想王姬能来，薄奚氏或许还有转机，不管老家主做过什么，他总是希望薄奚氏昌盛，如今的家主毫无上进之心，丢了政权不说，连些赚钱的买卖都不允许族人沾手，因此氏族中人对他反对之声愈发强烈，家主之位或许也保不住。

韶雪的目光看向深重寂静的宅子，华丽奢靡的建筑不知何时褪去外衣，露出里面痕迹斑斑的石头，“老伯可否告知薄奚家主的去向，我去寻便是”，老管家生怕她离开，正思量着如何挽留，只听低沉的声音响起，像是蒙了灰尘的旧物，“七王姬既然来了，不如进来喝杯茶，我已派人去告知家主，你若前去，怕是会错过”，衣衫素净的女子站在檐下，她的眉眼温和许多，发色也不似曾经那般耀眼，时间正在潜移默化的改变着每一个人，“夫人所言极是，如此便叨扰了”，韶雪大大方方地踏进府门。

燕兰奚带她朝后方的宅院走去，院中成片的秋海棠很是繁荣，给这座府邸带来些许生机，燕兰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惆怅，“世人大多将相思与离愁之绪寄予这秋海棠，可只有种它的人才知相思无解”，韶雪轻笑道，“不知夫人此话何意，谁人不知夫人与家主两情相悦，既得良人，何必相思”，她目光带着探究看进燕兰奚的瞳孔。

燕兰奚快速移开目光，那抹忧伤却还是被韶雪捕捉到，她浅笑着垂下头，“王姬说的是，他这般皎皎如月之人任谁都会喜欢”，韶雪不由得皱眉，难道曾经鄀都的一切她也知晓？两人沉默无言，缓步踏进一处院落，韶雪的目光落在架子中熟悉的红缨枪上，燕兰奚回头看她，遂即了然，“王姬也喜欢耍枪？夫君从小便有这爱好，只是不曾在外人面前展示罢了”，韶雪嘴角扯出笑意，轻轻点头，跟着她继续朝屋内走去，此言骗得了别人，却骗不过她，曾经并肩而战的伙伴的武器她怎会认不出。

“王姬用些茶点”，燕兰奚与她并排坐下在客位，韶雪轻轻点头，“不知家主几时能归？”燕兰奚轻抿着茶，转而说道，“王姬放心，不会太久”，韶雪端起茶杯，生灵在杯底盘旋几圈后消失不见，茶水入口，喉间的干涩得到缓解，“今日来此叨扰，还希望夫人见谅”，燕兰奚笑中带着苦涩，“怎会叨扰，这里的日子普通的近乎无聊，我倒是羡慕王姬，能为心中理想去努力，不必困囿于情感与家族的枷锁中”，韶雪瞧着面前略显陌生的女子，坦然开口道，“倒也不必羡慕他人，每条路都有它的好与坏，我也只是去做我想做的，日子是自己过的，无聊亦或有趣都是选择罢了”。

燕兰奚浅笑着点头，她想，果然这般通透的女子是会让所有人喜欢的，他爱的人当真不错，“我们是兽族，性子比较轴，曾经与邹屠氏的不和还请不必放在心上，父亲也算得了报应，可他从始至终对高阳都是忠心耿耿，只是姑姑的死对他打击很大”，韶雪面色沉静，看不出喜怒，她的目光看向屋外，光线已经西沉，“这日头过的当真快，高阳的事有王上做主，倘若忠君不二，我想王上不会与他计较，没有经历过的事情，任何人都无法去评判”。

燕兰奚还想说什么，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，影子比他更快的出现在门口，“阿雪”，路寒衣的声音中带着欣喜，比起担起家族重担，他更喜欢曾经自在的日子，韶雪静坐着，燕兰奚却立即站起身，嘴角扯起苦涩的笑，“既然夫君回来了，你们便聊”，路过他身边时，她看到他眼中升起的光芒，或许她与穆思湲从未得到过他的爱。

门缓缓被关上，路寒衣的脸看不真切，韶雪掌中的茶杯还冒着热气，她摊开手掌，万象隐珠散发着幽幽的光，“这是你的吗？”路寒衣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，遂即自嘲地笑了笑，也是，如今他是薄奚怀闻的身份，怎还奢望能有从前的生活，他轻轻摇头，“不是我的”，得到答案的韶雪心中五味杂陈，她将茶杯放回桌上，缓步朝他走来，脸上带着深思与不解，“你能告诉我为何他要舍命救阿越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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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寒衣的掌心冒着汗，瞬间便明白她话中的意思，还是被她发现了，但心中有说不出的轻松，他终于可以以路寒衣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，“大哥担心你们有危险便跟了上去，或许他只是不想让你难过，但他从未与我说过这些”，薄奚怀闻温润的眉目浮现在她脑海，或许鄀都的他才是真正的他，薄奚氏于他而言只是华丽的枷锁，“你们为何要互换身份？”韶雪的声音有些喑哑。

路寒衣微微叹息，“他厌恶穷桑的生活，亦或许他只是想以一个没有仇恨的身份出现在你身边，而我…”，他苦笑两声继续道，“我从小便立志要摆脱私生子的身份，堂堂正正以薄奚氏之名出现在宗祠，而这也是我欠大哥的，我不后悔”，他声音低沉，虽不悔却从未觉得幸福。

韶雪忽然想起东曦城雨夜他说的话，原来那个肆意妄为的少年有这样的过往，“谢谢你，路寒衣”，谢谢他曾经对她的帮助，也谢谢他没有选择与薄奚氏对付他们，他的心就像那杆红缨枪，永远都是正直火热的。

路寒衣轻轻笑着，宛若飘逸的春风，拂过他的心底，“我永远是阿雪的好朋友，你放心，从今往后的薄奚氏不会再做残害生灵与百姓的买卖，也不会再与邹屠氏为敌”，韶雪欣慰地笑着点头，“我永远相信那个少年是正直的，我想这也是薄奚怀闻想看到，你从未辜负过任何人”。

路寒衣惭愧地低下头，“芑杨姑姑的事对不住，你与我说过她，是我低估了她”，韶雪摇摇头，“这不怪你，有些事情我们并不能完全主导，我也是这般”，他们经历了许多，如今都成为更加理智的人，韶雪感受着他痛苦的生活与燕兰奚的悲伤，忍不住开口道，“如今你既已成家立业，虽然许多事可能事与愿违，可若敞开心去接受新的生活，何尝不是另一种体验，你是值得得到幸福的，也会遇到更好的人”。

路寒衣眼神澄澈地看着她，轻轻点头，他当然明白韶雪的意思，她想让他走出泥潭，好好走出自己的路，韶雪朝他拱拱手，“祝君前路昌盛无忧，日子繁荣盛春，我们后会有期”，韶雪推开厅门，天边落满云霞，金光洒遍万物，路寒衣忽然想起什么，“阿雪，曾经的鄀都已然重建，大哥在那里有座酒馆，不知可否留下什么”，韶雪朝他点头，遂即大步离去，路寒衣靠在门边，心中被暖阳充斥着，他不知是否还喜欢她，但定然永远不会忘记，那个带给他勇气的女子。

韶雪走出肃穆的府邸，如血的残阳已经没入天际，只余轻纱般地余晖轻柔的洒落，纵横交错的青石街上，行人如织，喧闹声此起彼伏，杂耍处与说书地人满为患，不时发出叫好声，她不由想起鄀都的生活，莫问他是个为自己热爱而活着的人，那时的她以为的爱或许只是仰望，是看到他身上的坚定与美好，从而想要靠近，一旦美好破裂，留下的只有怨恨与排斥，那只是幻想与期待，她只爱过那一面，从未想要去探究真正的他。

与她相比，薄奚怀闻的爱才是完整、纯粹的，他爱过她的每个身份，并未因她落入尘埃便浅薄一分，也不因她身居高位而浓厚一分，他是享受爱的本身，韶雪恍然叹口气，满街的华灯照的她面庞暖融融地，她将万象隐珠攥在掌心，温润的触感如同薄奚怀闻此人，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初心。

鲛人跃起的海水溅到她脸上，它的鱼尾快速的穿过火圈，百姓们无不拍手叫好，不知为何韶雪想起连山禁地的海域，她能想起连山越不同的模样，鄀都时的冷漠无情，穷桑时的人畜无害，到后来那个温情靠谱的人都是他，嘴角逐渐溢出笑意，世人只觉两族是仇人，可她清楚他们总是一路人，他们不为政权，只为天下万千生灵，“看来我何其幸运，总能遇到顶好的人”，韶雪心中充斥着喜悦，这些力量足够她来面对世间的恶。

她拿起珠子对着月光，透过它能看到如今又日渐繁华的穷桑，“谢谢你，谢谢你帮我保留我心中的这份美好”，她抬头，泰逢目光奇怪地看着她，原来竟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城门处，她忙收起珠子，“泰逢将军当真恪尽职守，穷桑有你，大哥必能安枕无忧”，泰逢与她行礼，“王姬言重，臣只是履行自身职责，担不得夸奖”。

韶雪只是浅浅笑着，这些场面话来来去去多是无趣，“计蒙将军可否回穷桑？”泰逢点点头，“计蒙言说王姬独身勇闯北海，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大英雄，相信王姬定然会为高阳而战”，韶雪秀眉轻拢，抓不住他话中的些许意味，却也懒得多想，“穷桑近日并无大事，我有些私事处理，便不打扰将军”，韶雪并未过多停留，很快消失于夜空。

泰逢想起她手中的万象隐珠，心中不由得纠结起来，王姬定然不会背叛高阳，可她为何会有薄奚家主的贴身之物，曾经他在高阳王与并肩而战的朋友间，选择了君王，如今又是这般的选择，他看向漆黑的东方，高阳与连山总会有交战的那天，届时王姬该如何选择？

“将军，今夜的布防已经完成，如今风平浪静，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”，将士的汇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，泰逢脸色瞬间冷沉，“这里是穷桑，片刻不敢松懈，有时候表面看着平静，却不知暗地里波涛汹涌，百姓们就好似上位者手中的沙砾，想吹什么风，它们便得去往何处”，他神情淡漠地瞧着来来往往的人群，好似只是这万千事物中的观察者，不同情也不赞扬，只瞧着一代代的消亡，而他便与这座城融为一体。

“属下妄言，这便安排人加强巡查”，将士虽不明其意，却也明白这位将军的严苛，他正要转身离去，泰逢却看向他，“派人送信给计蒙将军，就说邀他今晚喝酒，还是老地方”，将士有些诧异，却也恭敬领命，只是心中泛起嘀咕，将军从来都是滴酒不沾，今日当真是乾坤倒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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