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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4章 饿殍盈途有谁怜（第1页）

虽是秋日时节，玉华城却落了雪，城外厚重的积雪像一张巨大又冰冷的裹尸布，将即将熟透的麦子彻底掩埋，偶然有负隅顽抗者的茬尖刺破雪层，也被冻得乌黑弯曲，像垂死者伸出的绝望手指，曾经绚烂的枫树与槭树如同未能燃尽火焰，带着不甘的深红被死死冻黏在树干上，如同凝固的血迹，放眼望去，雪地平整又广阔，城门处连守卫都不曾瞧见。

老弱妇孺们缩在王宫的墙角，等待着里面倒出来的残羹剩饭，男人们难捱天灾与人祸，为了混口饭吃，只好抛下家中在司徒靡的军队中混口饭吃，而这些等死的妇孺当真毫无办法，孩子将冻得发紫的手贴上宫墙，陡然惊喜道，“母亲，这墙是暖和的”，妇人只是流着泪将他抱紧，在这样的世道里，人是不如死物长久的。

离宫门最远的宫殿中同样冰冷，陶唐兰罂披着单薄的被子缩在榻上，他抱紧怀中的??朏朏，用身体残留的些许温度给这幼小的生灵取暖，他记不清已经多久未曾进食，只觉脑袋昏沉、乏力，连睁眼都好生费力，他脑海中闪过曾经温暖舒适的生活，可他却记不起高阳嬑的脸，无望日子里的挣扎，让他连恨的力气都不曾有，朏朏用爪子轻触着他的脸，微弱的灵力让他有了些许力气，他伸手按住它的爪子，缓慢的摇摇头，“别浪费灵力，这样的天气我怕是活不了多久”，苍白的脸上溢出惨淡的笑，“这样也好，死了便再也不会痛苦了”。

朏朏仍旧倔强的用微弱的力量救着他，它只记得是这个人冒死也要救下它，他说，“兽族又何妨，它比你们更值得活着”，于是，那个白面男人冷笑着踩在他的脸上，“既然你如此高贵，那便用你的手指来换它”，幼小的孩童眼神狠厉地看向他，随即便毫不犹豫地拿起案几上的刀，将左手的小指砍下，神情冷漠的捡起扔向柳容白，后者大笑着捡起断指舔舐着上面的血液，还不由的咂咂嘴，“当真是东夷皇族的血脉，这血液中的灵力实在新鲜”。

陶唐兰罂冷眼瞧他，当即从侍从手中夺过朏朏，那年幼的模样像极了曾经被母亲抛弃的他，他撕下衣服上的破布包裹住伤口，“今日我是否可以回去了？”柳容白心情大好的点头，“自然可以，若你想活着可以想想我的提议”，陶唐兰罂单手将朏朏抱在怀中，缓步离开温暖的大殿。

他抬手制止了它，“我死后，身体里残存的灵力足够你活下去”，他眼神温暖却说着无比残忍的话，“我救你只是因为我在这宫中实在孤独，你只是陪伴我的玩具罢了，你没有任何资格替主人决定是否要活下去”，他松开朏朏，仰面躺着，目光落在破败的穹顶，用微弱的声音说道，“许是我不够听话，母亲才不要我的吧”，他疲惫的闭上眼睛，朏朏眼含泪光的坐在他身边。

房门忽然被推开，檐角冰锥折射出破碎的寒光，漆黑的身影快步走来，带来寒气刺得肌肤发疼，“头儿，他好像不行了”，身后的将领将发黄的痰啐在地上，“该死的，若不是他我们怎会被派来受冻，快些将他带到国师殿中”，他像废旧的抹布般被将士从床榻拖到地上，疼痛让他清醒几分，陶唐兰罂神情阴狠的盯着面前之人，朏朏瞬间被吓得钻进被子，独留两颗黑漆漆的眼睛担忧的看着，“快带他走，这天真是冷的要人命，难怪那些贱民想要进王宫，也只有这里是暖和的”，将领不耐烦的说道。

将士刚拉起陶唐兰罂，他又瘫倒在地，“当真是个废物，难怪没人要”，将士狠狠踢在他身上，身后的内侍将火笼呈到将领面前，弯腰陪笑道，“大人若想快些带他走，还是喂他些吃食，国师近日心情不佳，若再瞧见如此半死不活的人，想必又要发怒，大人何必触这莫须有的霉头”，将领微眯着眼，瞧着地上进气不如出气多的人，“头儿，他说的不错，如今局势也是不利，凌夜的军队盘踞在南方，高阳与连山又虎视眈眈，若我们能保他活着，他日上面战败，我们还有投奔凌夜的机会，再不济他好歹是陶唐的血脉，以他的名义自立为王也不是不可能”。

将领大笑两声，“当真是陶唐的血脉，到死都是有价值的，那便救他一救，他日保不齐是条出路”，内侍后退两步，将士将冷硬的馒头塞进他嘴中，随即拉起他走出房门，陶唐兰罂双手拼命塞着馒头，既然上天不叫他死，那他便要努力活下去，他要看着害他的这些人一个个的死去，寒风刮过破败的门廊，撞击锈蚀的宫门发出断续的呜咽，泛着青灰的雪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，像这深宫久久地叹息。

推开殿门，温暖与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刺鼻的香料味让他的心神回归几分，将士将他扔在殿中，火炉的温热与柔软的地毯，让他的体温正缓慢恢复，陶唐兰罂艰难的爬起身，主位上的人摇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饶有兴趣地看向他，“想好了吗？我可没那么多耐心等着你决定，这天下与你一般的人多的是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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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唐兰罂艰难的站起身，声音如同冷冽的寒风，“让他们都出去”，柳容白眯着眼笑着看他，“希望你能给我带来好消息”，他摆摆手，厅中的人陆续离开，方才虐待他的将士目露担忧，压低声音问道，“头儿，他不会一朝得宠，找我们报仇吧”，将领眼神愤怒的瞪他，“少危言耸听，区区男宠而已，我们可是战场的猛兽，我想国师心中自有考量”，话虽如此，可还是在他心中种下危机的种子。

“我答应你的要求，不过我需要充足的食物与灵果，以及可以御寒之物”，少年虽年幼，却已承继母亲的美貌，苍白的肌肤比上好的玉器还白皙，右眼尾淡褐色的泪痣更衬得他破碎又清冷，柳容白双眼紧盯着他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盏，“这是自然，先叫我瞧瞧你的诚意”。

少年的目光渐渐失了温度，每一步都好似被命运推着向前，他无路可走，只能献祭自己的灵魂，从而拉着仇人跌进深渊，桌上的玫瑰开的正艳，他轻轻拈起一朵，跪在柳容白脚下，将玫瑰举过头顶，柳容白的舌尖舔舐着尖利的牙齿，拿过玫瑰，闭目陶醉的深嗅着，瞬间又睁开眼睛，虹膜泛着灰白色，他狠厉的将花朵嚼烂，随即将污秽吐到地上。

陶唐兰罂稳稳低着头，直到阴冷的气息袭来，他的身体忍不住的颤抖，湿润的舌头划过耳垂，尖利的牙齿刺穿肩膀的皮肤，他双拳紧握，却无力推开他，桌上的瓷瓶掉落，玫瑰的花瓣碎裂一地。

他用斗篷裹紧怀中的灵果，踏着如同骨灰般的雪朝他的宫殿走去，雪中混杂着枯萎玫瑰与冷铁的气味，而他如同淬毒的短刀，刀柄上正淌着温热的血迹，这个世界，唯有强大的力量与权力才能护着他。

韶雪悄然越过守军踏入东夷的地界，入目皆是灰蒙蒙的，像一块洗褪色的旧布，阳光被尘埃过滤，投下毫无温度的光影，土地沟壑纵横，寸草不生，枯树的枝干扭曲如绝望的求救手势，她站在废弃的驿站前，木质的招牌早已风化，只剩半截铁钉倔强地钉在墙上，神族的战争破坏了人族的栖息地，鄀都的方向更是无从分辨。

南妦载着韶雪继续朝东方飞去，风卷起沙尘在她耳边呼啸，韶雪的脸色阴沉又难看，直到瞧见城池她的心才得片刻放松，再仔细看去，白雪之下，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废墟中，未被完全掩埋的尸骸形成诡异的人形雪堆，她双手紧紧掐住，好似在确认眼前的境况是否是现实，她无力的拍拍南妦，示意她停下，断墙上的箭簇与草鞋、衣衫纠缠在一起，乌鸦啄食着挂在上面的残肢，韶雪只觉两腮发酸，她缓步朝城中走去，陶唐氏竟让他土地上的生灵沦落至此。

直到城池的尽头，韶雪方才瞧见许多的人影，他们趴伏在土地之上，啃食着枯草与观音土，老者争抢不过，只得用陶片刮取树木稍微柔软的内层，黑泽瞧着以血肉喂养孩童的母亲，忍不住想起未曾谋面的母亲，“主人，这里为何会变成这般”，他轻轻扯着韶雪的衣角，“天灾本不会如此决绝，是人祸方才至此境地”，韶雪紧握双拳，声音里带着未曾察觉的凄凉，既然陶唐氏无力保护东夷，那么他们便再无存在的必要，她转身看向雷菏，“你赶回去将这里的情况告知给大哥，至于何时出兵待他的下令吧”，言语间带着深深的叹息。

雷菏毫不犹豫离去，芒蕊难过的瞧着，“主人，我们当真不能先救救他们吗？”曾经的四极大帝与五部星神皆为拯救苍生而生，如今的神族却好似成了灾祸的源头，韶雪沉默着，南妦的手放在她肩头，“这样的事任谁瞧了都难过，可如今我们在东夷境内，稍有不慎会被发觉，届时给我们招来灾祸不说，高阳的筹谋或许也会被影响”，芒蕊难过的点点头。

韶雪安慰般抚摸着芒蕊的发，她不忍稚子般的初心蒙尘，这世间最难得的是悲悯之心，她将自己的令牌递过去，“南妦你去高阳就近的城池调些粮食来，悄无声息给他们便是，不会有什么影响”，南妦迟疑片刻接过来，她知晓主人的良苦用心，只是如她这般经历过疾苦的，心中的那份柔软早不知被藏至何处，“谢谢王姬”，她这句谢不是为这些百姓，而是为已经踏入黑暗心中骤然出现的光，穆寒生的死终究是她无法释怀的苦痛。

黑泽也欢喜起来，“那主人我们能去问问他们可知鄀都的方向吗？”芒蕊不赞同的摆摆手，“不可，主人不能出现，若他们以为我们是人族或许会伤害我们，若知晓我们是神族那岂非暴露”，芒蕊朝韶雪眨眨眼，好似再说定然会思量周全，黑泽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们，“我瞧他们不似坏人，那现在该怎么做？我们不知方向，如何找到路？”

“不急，且先瞧瞧，正好在此等等他们”，韶雪的目光看向破碎的土地，她在想如何以最少的伤害换他们安宁。

最后的绿色也被他们蚕食，冷意让他们的躯体冻得发紫，婴孩在母亲的怀中发出低沉的啜泣声，他们拖着残躯朝村中走去，那位老妇却再无力气与他们回去，她脸色苍白的靠在树上，神情悲戚的看着他们回家，她仰天痛哭，“老天呢，你睁睁眼瞧瞧着这万千性命吧”，可她的族人却无人回头，如今能活着已是万幸，如何还有力气能救他人，生死面前慈悲是个笑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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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逐渐暗沉，韶雪出现在老妇面前，她难以置信的揉了揉双目，“我这是死了，瞧见仙女儿了？”韶雪神情沉静的看她，“我可以救你，但是你必须离开此地”，老妇眼眶好似干涸的河床，只能痛苦的摇摇头，“仙子，还请你救救我们的村子，老妇人本就没几天好活，不值当你救”，黑泽当即恼怒到，“你这妇人当真不知好歹，能活着何必要去死？”

老妇人瞧见黑泽，伸手想要触碰他，黑泽连连往后退了几步，妇人扑倒在地，凄凉的说道，“我的三个儿子都死了，一个饿死，两个被拉去打仗……现在，我每天去乱葬岗翻找，看有没有还没烂透的野狗，昨个，我在土里挖到半只人手，煮了汤，可喝下去后，我吐了——原来我还没疯透”，她痛苦的大笑着，“他们都死了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”。

黑泽面露愧意，韶雪却仍旧沉静，“你当真要做出这样的选择？”老妇缓缓点头，“活着太累，求你让我安宁的死去”，韶雪心中莫名的悲哀，这世道竟让人生出活着不如死了好的念头，她仰天闭了闭眼，天道的法则从来都是那般严酷，再睁开眼她沉声道，“既是你的选择，我愿意帮你，你的族人我会救他们”，妇人缓缓闭上眼睛，“多谢你，我终于可以与孩子们团聚了”，一抹生灵没入她眉心，妇人安详的没了知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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